悲伤是一个庸常的事情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在冬令时换成夏令时的那个钟点,也就是说不清楚时间到底存不存在的那个当口,我坐在画室的椅子上,突然觉得肚子疼。”

沈诞琦的《疾病发明家》是这么开头的。

今天是她写下这个的第三年整,冬令时换成夏令时的那个当口,我正陷入一些盲目的悲观。后来在去新书交流会的路上,读了她最近几篇翻译,才慢慢明朗起来。

在第一本非虚构类文集《自由的老虎》之后,她的短篇小说集《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出版了。纽约文化沙龙组织了交流会。正是换夏令时的这一天。

“当一个人长大了,不能再幸运地从书本里获得知识,那么就只有从生活中获得了。”

她的虚构类作品,就是从她生活中所熟悉的人和事中提取抽象而写成的。

“虽然我之前发表过很多非虚构类的作品,但我一直想写的还是小说。”听到这么说的时候,我有点意外,却愈加觉得这个人可爱起来。“非虚构类写作是在作道德判断,而虚构类写作是在做审美判断。我更在意审美。”

那么虚构类写作要怎么去讲好一个故事呢?“我不喜欢上帝视角。好的故事不是我想好了再去写下来的,它应当是在写作中自己发展的。比如《巴西小姐》这个故事。”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读了这一篇,大概有些懂了她的意思。“这个故事在我生活中的原型,没有一个可行的结局,但是在我写作的过程中,作品它自己演化出了一个答案,给我提供了一个和解的可能。”马尔克斯有一天失魂落魄,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将军死了。小说里面的人物一旦被创造,就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情节就自己在推动发展。如何做到这一点?“大概就是要非常非常的谦虚吧,对自己的作品也要非常谦虚。”

谈及写作语言,她说,“写作语言和生活语言对我来说是两个系统。以前在上海生活语言是上海话,现在生活语言是英文,而中文对我来说一直是我的写作语言。同样的原因,我也不太读英文作品,如果有译本,我会先选择译本。可能我做的比较极端吧。”

说到文风被人评价为“翻译腔”,是一种“非常统一的奇怪”。她表示之前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自己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我觉得这也好理解:在国外生活几年,虽然严格区分了生活语言和写作语言,但是英文的思维和语法仍是不自觉地产生了影响,成为自己语言的一部分。这种文风我倒是很习惯,甚至于真正她翻译的作品,我都觉得是她自己写的。这跟那些说她“翻译腔”的人完全是相反的体验。所以这点真没什么。我看她也不太在意,点头觉得放心。

“大四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正式学过creative writing,于是跑去问普林创意写作的教授Paul Muldoon是不是应该修一个MFA的创意写作项目。他笑说有那个闲钱不如去西班牙租一个夏天的别墅好好写几个月。当然他还给了我许多其他非常好的意见。”那写作环境是不是很重要呢?比如跑去西班牙的别墅写?“有一个夏天我跑去成都租了两个月的房子,没人吵我、网又不好,万事俱备,却怎么都写不出来。”

写作环境到底还是因人而异,但写作时间上的原则性,大概严肃写作的作家都贯彻得十分严格。“因为工作日抽不出很多整块的时间来写作,于是我被建议说早上四点写到八点,然后再去上班。工作的第一个月我真这么做了,后来觉得人和人的精力还是有差别的,所以我现在都是周末两天九点到五点这样写。…… 全职写作?考虑过啊,但是一是在美国的工作身份问题嘛。也想过要么回国全职好了,但是政治气氛和社交活动都让我觉得有些做不来吧。”

那你有想过,如果以后自己的生活家庭有了进一步发展,要怎么去协调写作这件事呢?你焦虑过吗?“当然焦虑。”听到她也焦虑我反而稍稍有些舒心。“这样讲吧。有这样一篇调查报道,一名中年女性从freelance回到办公室坐班之后非常不适应,于是向当年同班同学询问毕业后的工作情况,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当初四十个女生同学,刚开始一毕业当然都是在投行、基金从事专业工作,但是在生完第一个小孩之后,有十三名同学成了全职主妇,其中只有两名是本来就预备这样,其他十一名都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主妇的。我看了非常焦虑。”

对于沈诞琦来说,写作是一个帮自己度过一道坎的过程。

“有时候碰到一道坎,过不去,就不过了。几个月还过不去,只好写下来去消解它。…… 之前朋友失踪的事情,对我来说影响很大,后来我在故事中找到了一种消解的方式,她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先要面对我父亲这件事情,以某种方式写出来,然后才过得去。”

那么其中的痛苦,要如何去面对?“Marina Abramović给过一个令我当时很意外的回答,她说,sink to the bottom。所以不是要去开导,是要直达最深的地方。写作是彻底地感受情绪,不论这个情绪是痛苦也好、是快乐也好。”

“而最近获得的一个新的生活经验,是发现悲伤其实是一个很庸常的事情。”

“我回国料理父亲的后事。发现那些来我家帮忙的人,他们胃口居然可以这么好,这么正常。我觉得难以接受。后来我回到美国,工作生活都要继续,我不能随时随刻都想着这件事,但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却也突然意识到,我自己不也是一样吗?过着正常的生活。可能这时候就是人长大了吧。悲伤也变成一个庸常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