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 An Occupation of Loss

在黑暗的中央,十一个高达十四米的混泥土空心圆柱沿弧线一字排开,里面坐了来自各地各名族的颂悼者,每当日落时分,便同时吟唱起各自家乡的挽歌(laments)。

这是艺术家Taryn Simon于纽约Park Avenue Armory正在进行的一个表演作品。

参观者首先被带领进入面朝雕塑的高台,在一片沉寂中目送颂悼者们依次走进各自的空间。全都就位后,忽然响起鼓声,一声两声逐渐急促然后戛然而止。又是沉寂。接着参观者窸窸窣窣地开始走动,在工作人员带领下沿一道狭窄的铁制楼梯走下高高的平台,直冲着这十一座纪念碑围合出来的空间走下去,走到灯光之下舞台中间。气氛凛然肃穆而又诡异紧张,有错觉是被领到了《饥饿游戏》的猎杀现场。当大家东张西望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时,有一些门内的颂悼者开始敲鼓、摇铃、弹琴、吟诵。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十一个国家名族的三十位颂悼者,即将在这个脱离语境的舞台上完成他们对死亡、失去、放逐的哀叹和悼念。这些人中有些来自阿尔巴尼尔,有些是古老的美洲原住民瓦尤人,有些是正被伊斯兰国疯狂屠杀迫害的雅兹迪人

和着神鼓与筒钦,两位喇嘛所进行的吟诵是将此生结束之后的“中有”之身尽早引渡至好的轮回之中的一种悼词。筒钦低沉,在高耸的圆筒结构中共鸣混响得更加浑厚庄严。

另一边,两名来自阿塞拜疆的女性一边吟唱一边双掌拍膝。她们微闭着眼睛,晃动着身体,口里念着“ai aman”,全情投入。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来自布基纳法索的带着鸟形面具的颂悼者。这个偏远落后的西非国家,仍有五成的人口信奉原始宗教。歌者高冠鸟面,其下全身都是草绳结成的蓑衣长袍,虽然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但其原始的震慑力使人不敢靠近。“当别的歌者都是作为人和神之间的传达者时,眼前的这位俨然就是神本身。”同行者如此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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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ryn Simon对世界各地现存的挽歌进行了深入的整理研究,然后请来了这些来自不同民族的专业的颂悼者。他们大多处于被所在国的政治、经济、宗教现状所边缘化的境遇之中,Simon为他们申请了P-3这种特殊文化艺术表演签证,并将他们的DS-160表格抹去部分信息之后放入了展览手册,且一并附上了签证所需的介绍信节选作为文化背景介绍。这些DS-160表格中对于已通过签证申请的都保留了姓名国家和照片,对于另外一些被拒签的和尚在进行中的申请,全部信息都被抹去只余国籍。

这些所附的介绍信中对于这种挽歌的文化宗教背景和悼念的流程或者歌者的地位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讲解。如刚才所提的两位双掌拍膝吟唱的女性,她们来自阿塞拜疆属于伊斯兰教什叶派。女性颂悼者早在前伊斯兰教时期就存在,然而在目前的宗教环境下,女性在公共场合进行音乐表演这个行为将她们置于了一个低微的位置。如果一个女性不得不出来担任这样的颂悼工作,这很可能意味着她丈夫收入窘迫、她由于步出后宫(harem)而自身社会地位极低、不得不以音乐和娱乐谋生。她们作为women musician其地位甚至要低于wailers(哭丧者),因为哭丧者只进行哭丧而不与“音乐”有任何关系。

而其实在这十一种挽歌中,并不是所有都是为逝者所唱。譬如亚兹迪人的挽歌所表达的是更广义的悲伤、痛苦、背井离乡的情感。当女儿出嫁时,他们讲此视为某种意义上的远离(exile),在婚礼上也会对此吟唱挽歌。所以,Tarayn Simon从中提取的是一种更广义的“失去”:失去生命、失去爱人、失去吾乡。这种“失去”之后的空的状态,却因为吟唱而被情绪和精神所饱胀和填满,充斥了每一个水泥浇筑的高耸直入黑暗的高塔,充斥了高塔外的黑暗,也充斥了观者的眼耳身意。这就是作品题目的An Occupation of Loss。

表演所处的这十一座水泥高塔由OMA NY的partner Shohei Shigematsu合作设计。它们处于一个同心圆上,沿半径微微抬起的斜坡将人引入塔门中。塔门特地压低,使人不得不屈身进入,Shohei认为这是对于悼念仪式该有的谦卑态度。同时,压低的塔门也衬托整个塔身更加高耸。塔中一根明亮的白色led灯绳笔直向上直至塔顶的一轮黑暗。挽歌就是这没入黑暗的无边痛苦和照亮痛苦的一线光明。

展览从九月十三日持续至二十五日。每天晚上自日落后每五十分钟进行一场表演。白天没有表演,但舞台空间对公众开放,并欢迎参观者在这些高塔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UPDATES]

最近在Jewish Museum有关于Tyran Simon的新展“The Arcades: Contemporary Art and Walter Benjamim”。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也可以在Artsy的页面上找到。

【番外】

1. 从楼梯走下去置身于舞台中央时的感觉真的有些恐怖,真的很像要被围攻或是被命令要互相残杀。

2. 各个塔内进行表演时,参观者探头探脑地在外面看,或者钻进门去与表演者咫尺之遥地观察他们表演。这种仿佛“我很在乎你”、“我能欣赏你”、“我能理解你”的感觉有些好笑,想起《Hi, Mom!》里面一群白人被拖去参加一场浸入式体验黑人生活的互动演出,明明scare the shit out出来还说演出特别好、帮助理解了黑人的处境blahblah一些特别圣母的话。

3. 戴面具的那个真的很有威慑力,挣扎很久才敢在里面有别的参观者的时候进去近距离观察。带不足半分钟就出来了。偷拍了几张照片几乎怕得觉得自己要不好了。想多念几遍阿弥陀佛之类的,也不知道到底念什么管用。

4. 离场的时候也很突兀。就是挽歌渐次停止,然后后门打开(是的就是上一个展览中作为展览内容一部分的那个后门),外面是夜晚的上东区街道。参观者都不清楚是否结束了,就被工作人员提示着离场。这个时候很像 Dionysus in '69最后的场景。可见那几部看得我快吐了的电影也不是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