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oryteller》和两部建筑电影

故事和小说是两件事。

它们有不同的历史性因素、有各自的演化、带着不同的现世意义、具有不同的创作者和读者的状态。

如果说小说是让读者思考“人生的意义”,故事则是在“说教读者”,是直接说出结论的。

艾森曼说,他上课内容是在教“如何去讲故事”、“如何去设计一个讲故事的建筑”,而不是在教“他是如何做建筑的”。紧接着,他又说,“我的建筑不讲故事”。

 City of Culture of Galicia by Peter Eisenman | 图片来自 Openbuildings

City of Culture of Galicia by Peter Eisenman | 图片来自Openbuildings

他在西班牙所做的City of Culture of Galicia是一个体量巨大的文化中心。镜头从市井民居中抬起、上升,落在远处山头雅典卫城般的建筑上。谈及为何要做这样一个鲜明的设计,艾埃森曼说“他希望市民会觉得来这里看书这个行为本身即具有意义”。一个普通的城市需要一个标志性的图书馆。这或许令人想起墨西哥城的Biblioteca Vasconcelos。在充满阳光和色彩的城市里Alberto Kalach设计了这座如科幻场景般机械冰冷的无限复制的建筑,而且它是一个图书馆。在这些脱离语境的异化空间里,他们试图在做什么?难道如他们所说其实“并没有在讲任何故事”?

 Biblioteca Vasconcelos by Alberto Kalach | 图片来自 Architizer

Biblioteca Vasconcelos by Alberto Kalach | 图片来自Architizer

“讲故事存在于人和人的交流当中。长篇小说的作家们则闭关独处,埋头写作他们的作品,也就是长篇小说艺术诞生于那些离群索居的艺术家。这样的写作者,已不能通过展示自身最深切的关怀来表达自己。他们也无心于追寻说教,对读者们也没有什么’教育引导’的愿望。”

艾森曼在柏林的犹太人纪念碑大概是这样一个“无心说教”的作品。“纪念碑”这个符号本身已经被赋予了既定的意义:它试图把人们从日常中剥离出来,传送回当时的时代去产生感应。沉重和痛楚是否是必须的?艾森曼认为未必。人们在这片混凝土的纪念碑阵中谈笑、做爱,这样就轻薄了历史了吗?

 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 by Peter Eisenman | 图片来源:  WSJ

Memorial to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 by Peter Eisenman | 图片来源: WSJ

本雅明的《The Storyteller》讨论的是讲故事的人的意义,阐述了故事这种基于口述的艺术形式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被小说所代替,而小说又迅速地被新闻、短讯等其他更为“此时此地”的文字形式所威胁。放到建筑和艺术领域来考虑,电影《The Storyteller. After Walter Benjamin.》讨论的是视觉、触觉上的艺术形式在当代媒体和商业社会中的处境和意义。

在捕杀海象的血腥场面之后,竟是在海象牙上细致地雕绘的镜头。俄罗斯乡野里的工作室,仓库里堆满了各异的木雕,户外大雪里一只金属做的双头鸟被点燃火焰,在一片清冷中燃烧如神话史诗。

 《The Storyteller. After Walter Benjamin.》by Nathaniel Knop | 图片来自 ADFF官网

《The Storyteller. After Walter Benjamin.》by Nathaniel Knop | 图片来自ADFF官网

“事实上,我们可以深一步追问,讲故事者对他的素材——人类生活的关系本身,是否正是工艺人之于手工艺品的关系?讲故事人的工作,恰恰是以踏实、实用和独特的方式,锻造着经验的原材料——来自自己和他人的经验和糅合。”

《Where Architects Live》这部电影里,八位建筑师在自己家中谈论他们对于住所的感受以及与之密不可分的贯穿设计生涯的理念。他们住所的室内布置、他们选择呈现的角度、他们的谈论方式,这些细枝末节使得他们所做的设计变得可以理解。如果不去纠结到底要把建筑师类比为“讲故事的人”还是“小说家”,他们作为叙述者、创作者、和手工艺者,从各自不同的生命历程中体悟到不同的人生智慧,然后以空间、材料和构造的形式叙述出来。

 Mario Bellini at His Home | 图片来自 ADFF官网

Mario Bellini at His Home | 图片来自ADFF官网

这种基于个人经验的、工匠式的叙述,与大众媒体的扁平化、同质化、商业化相抗衡。建筑师和艺术家实际上肩负着这样的使命,却常常流于对中二的自嘲。

 

影片里的八位建筑师都有些老态了。里面还有扎哈。扎哈说,“我想我大概永远不会退休”。

我想她已经永远标记了那个时代。

 

 

附注:

1. 9月28日-10月2日,纽约建筑设计电影节,地点位于Cinépolis Chelsea,文中提及的《The Storyteller. After Walter Benjamin.》《Where Architects Live》正是展映的其中两部电影。

2. 引用部分引自《讲故事的人》,瓦尔特·本雅明著、陶林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2月版《单向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