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 和 我的纽约

最近纽约一票难求的,除了李宗盛的演唱会,还有就是有陈丹青到场的木心纪录片的展映会。

4月23日,曾三次获奥斯卡纪录片提名的导演Timothy Sternberg和Francisco Bello带着关于木心的纪录片Dreaming Against the World来到纽约,邀陈丹青一起在纽约亚洲协会(Asia Society)进行展映和讨论。

从公司请假提前下班赶到现场仍是晚了,内场人数已达到疏散上限,影片开场之后工作人员把后到的人全滞留在了外面,等里面有人退场再依次放进去。几个媒体方面的人也候在外面,倒是不急,反正要等影片结束灯亮了去拍陈丹青。两个略年长一些的姐姐在聊天打趣,说“这里面可都是文艺女青年啊”“让这些小姑年先进去好了,我们是不急的”。笑。低头继续看kindle里的文学回忆录来缓解进不去内场的焦躁。却是一字也看不进。

像小学生盼春游一样地盼今晚。不为陈丹青,为木心。知道一个作品是一回事,什么时候去读它又是另一回事:要看机缘的。当我真正读到木心时已经是在纽约的第二年,研究生毕业了,在夏日的末尾终于找到了工作,日子也安稳下来。这时候想起来看书。

在国外想看中文书而不得。上豆瓣读书上去买,看到《文学回忆录》的试读,惊叹。想找同学帮忙从国内带,无奈厚厚的上下两册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于是买了个kindle注册了中国商城,托国内同学用国内ip支付买了这套,继而又买了全集。从此,每天上下班的地铁成为我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

想象那几年,对,就是89-94那几年,从我还没出生到刚出生,现在我脚下的这个城市在发生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木心给大家讲文学史。学生是陈丹青等数十位旅美艺术家,约莫一月一次,一次十刀,夫妻两人算一份钱,地点在各家轮转。木心说,“风雪夜,听我说书者五六人,阴雨,七八人,风和日丽,十人,我读,众人听,都高兴,别无他想。“诚挚地让人要掉眼泪。

「在座有人在爱,有人在被爱,很幸福,也很麻烦。这是凌晨4点失眠的时候读到的

读《易经》,读《道德经》,我都为古人难受。他们遍体鳞伤,然后微笑着,劝道:“可要小心,不要再吃亏。”这是晚上十二点半睡前读到的

对照起来,要在汉末、魏晋、南北朝,做个艺术家、做个诗人,并不很难,在我青壮年时代,你要活得像个人,太不容易了。所以我同情阮籍,阮籍更应该同情我哩。这是加班回家的地铁上读到的。

十八九世纪所期望于二十世纪的,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这些话只能对孟德斯鸠说说。我走后,孟德斯鸠会对夫人说:这个中国客人真是斯文,真是恶毒。」这是周末在家临窗晒太阳的时候读到的。

真是妙啊。

读进去之后,感觉自己跟周围实体世界的关系都飘忽起来。早高峰时挤在地铁里面埋头看,周围都浑然不觉了,常常能会心地笑出来,觉得真是美好。这里头有大智慧,有真性情。有这样的早年经历,还能如此通透和气,真是钦佩,真是心驰神往。

回到现场。至于纪录片如何,评价一般。外国人来做,又是只有半小时,能讲出来的东西太浅;但正面来说,也可以说它至少是冷眼旁观,而且两位纪录片导演是从木心的绘画作品开始对他产生兴趣,相对于大多数因其文学作品而关注他的人来说,又是另一种角度的观察。

陈丹青呢,一样的犀利、一样的调侃、一样的活动结束立马去到门口一通猛抽烟。

走的时候放缓步子笑着看了一会儿,想:当年的纽约,这些人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呢?和我们相比,他们是过得更难还是更简单?更充实,还是更落寞?晚到十七八年的时空重叠,高兴,别无他想。